《织体I:悲怆奏鸣曲(上)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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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航班降落,艾礼也没跟董明台说一句话,两人接踵而行,走得也就比乌龟快那么一点,出了机场大厅,夜早已落下帷幕,陌生的繁星,陌生的路牌,熟悉的人,何闻珉接过艾礼的行李箱,笑着说,“这回没人送你马卡龙了啊?”
艾礼切了一声,跟在何闻珉后面迈起步子。
周围只有滚轮划过地面的摩擦声,艾礼时而望天,时而看地,时而盯着何闻珉的背影,马路滑行过无数辆纯黑轿车,个个如离弦之箭从艾礼身侧飞过,却没有一支命中靶心。
“砰!”
一辆迈巴赫杀进视野,似从天而降,以劈风斩影的架势拽着艾礼的视线直冲冲朝他身后飞驰而去,仅是短短几天过去,这辆车就比之前还要亮,还要黑,近乎和夜色彻底融为一体。
明月高挂城市上空,浮云环绕钢筋铁骨铸造的大楼,董明台迈进车里,人还没坐稳,身侧的门就又被拽开。
艾礼一屁股坐进来,挤着董明台说,“不好意思,往旁边挪挪,没地方。”
吴广升笑了声,“不跟你朋友走?”
艾礼说,“好几天没在姑海了,我担心猫,回去看看。”
吴广升道,“你不在这段时间小天每天都替你照顾着呢,放心吧,个个精神都倍儿足。”
艾礼停顿片刻,“那我也回去看看。”
道路两侧的绿树飞速后退,思绪随风潜入夜,谙熟到倦怠的楼宇坐落在视野中心的位置,艾礼正对窗外的景出神,吴广升突然问,“李主播最近怎么样,在电视台干得还行?”
董明台说,“工作还可以,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升到制片,对人还是太寡断,容易把路走窄。”
吴广升面露难色,“江老也不容易,老来得子,一个是自己亲儿子,一个胜似亲儿子,肯定想让这俩互相照顾着,就是那个小的不怎么懂事,不好办啊。”
跨过数条大街,迈巴赫停靠在老里弄小区的大门前,艾礼跟在董明台身后,说乖巧,时不时往董明台脚边踹去个小石子,说不乖巧,偏还老老实实跟在这人后面,一言不发。
出差几天再回来,家里竟比出门那天还要整洁,地板上连半根猫毛都没见着,看来吴添天不仅担任了照顾猫的职责,还独揽了做家务的瓷器活。
艾礼迈进家门席地而坐,跟黛娜和狸花玩得挺乐呵,自始至终没挪地方,董明台在客厅坐了片刻就上楼了。
直到头顶传来沙沙的水声,艾礼才把手机掏出来,告诉彭媛自己已经回姑海了,明天就去看她,彭媛那边停顿片刻,答自己在外地出差,让他先在董明台家住着,过段时间三人再相约弄华路老房327号。
手机再次躺回地板,方方正正一块砖,屁股底下的地板怎么都捂不热,比寒冬腊月丢出室外的琴板还要凉,比墓园深处某块乳白的碑还要硬。
艾礼抱起黛娜坐回沙发。
楼上水声未停,“沙沙。”
董明台这澡洗得可挺久,半小时了依然不见踪影,艾礼无聊地在一楼转悠起来,踏上几级台阶,在二层的门帘前停驻片刻,最终还是没迈进不属于自己的领地。
这次楼梯间的光线稍微亮了一些,确定水声还在耳边继续,艾礼直接一口气爬到顶楼。
周围漆黑一片。
艾礼眯起眼睛,仔细观察起身侧的布局,正对楼梯口的左手边连接一面向外平开的老钢窗,阳台摆着几盆娇艳的朱顶红,右手边是一扇紧闭的木门。
艾礼使劲拽了两下把手,没拽开,又用力推了一下,依旧纹丝不动。
门被锁住了。
正站在门前研究锁安没安反,怀里的黛娜突然发出沉闷的低吼,弓起背,瞳孔瞪得溜圆,耳朵立成三棱刺,缩在艾礼怀里炸起毛来,如同受了惊的刺猬,艾礼刚把它放到地面,黛娜突然伸出两条后腿蹬住他的胳膊。
一道黑影从眼前飞了出去。
“砰!”一声巨响。
阳台外的住户还在安睡。
裸露的夜失去一抹颜色,阳台上的朱顶红消失了一盆。
艾礼愣神片刻,踉跄几步扒住阳台,伸长脖子望下去。
那盆花混着泥土在楼下碎成一片惨烈的红,不仅如此,还精准一连砸毁好几株放置在院里的其他花。
罪魁祸首见他离开那扇门,走到跟前温顺地蹭起对方的裤脚,发出软糯的叫声,“喵。”
艾礼直接冲下了楼,黛娜又喵一声,跟在艾礼屁股后面追。
实木地板被踩得震天响,轰隆隆从顶楼蹿下来,不知道还以为闪电劈家里了,一人一猫跑到二楼缓步台,门帘里又出来一人,董明台扯住艾礼,“怎么了?”
艾礼顺势挤出两滴猫尿,“我不小心把你的花砸了。”
董明台沉默片刻,“哪里的花?”
艾礼说,顶楼,还有院子。
眼泪说掉就掉,但还就真起效,董明台又沉默了挺长一段时间才说,没事,砸就砸了吧。
话音刚落,董明台就下了楼,艾礼连忙抱起黛娜,紧紧跟在他身后。
夜从高空压下来,在院子里坠出一片狼藉,刚才还在阳台开得正艳的红,不过片刻就黯淡起来,如果没人砸毁它安逸的生活,让它脱离湿润的土壤,一定可以开得更艳,更美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冰凉的碎瓦中,悲凄地望着月亮。
男人蹲到地上,把紫砂瓦片从黑土中挨个挑出来,夜太深了,而他的脸又垂向地面,看不清这人的表情,艾礼蹲在董明台旁边,手伸向离自己最近的那片瓦。
“别碰。”
艾礼眨了眨眼,抬头看董明台,董明台没理他,艾礼就又低头看向地面。
月亮在高空波动出微不足道的光,扫进遍地泥点的院子,近乎和土同色的瓦片跟砸碎的白瓷盆杂乱地混在一起,变得格外不起眼,指腹悄然间被碎片划出鲜血淋漓的口子,滴出和那株花一模一样的鲜红,两人借着这抹光,一个毫无痛觉地用手在土里翻拢,一个蹲在旁边看另一个人捡。
几分钟过去,董明台终于把碎瓦全部挑出来,整齐地摞放在一边,院子里的一切归置如初,董明台直起身,迈进门里。
艾礼抱着猫站在门外,一动不动。
门没关死,留出一道缝隙,那道人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。
艾礼在原地又站了片刻,蹲下去看脚边那堆碎瓦,一只燕衔住一截枝,而搁置在旁边的另一片瓦是团桃花,春燕衔残红上画梁,本是挺好的意象,现在桃花凋零得无影无踪,鸟只叼了个光秃秃的树杈。
走进客厅,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,男人身前的水槽浸满骇人的红,光滑无瑕的手此刻已经布满伤口,艾礼看着那只手说,对不起。
水声未停,董明台也没说话,艾礼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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